太空无形资产争夺白热化

　　据美国《纽约时报》网站8月1日报道，埃隆·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正竭力抢占一种无形资产：承载无线信号的无线电频谱。其竞争对手也在采取相同行动。

　　一场类似19世纪土地争夺战的竞赛就此打响，只不过战场转移到了太空。

　　无线电频谱无法被合法占有。但随着其价值不断攀升，企业与各国政府争相谋求掌握更多频谱资源。在地球上，竞争者投入巨额资金，争取更宽频段的使用权。而在太空领域，其他国家表示，它们希望在“谁可以使用何种频段与地球通信”这一问题上拥有更多话语权。

　　在美国，特定频段的使用许可具备准产权属性。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允许其买卖与租赁(需经过委员会审核)，若无违规行为，许可几乎可以自动续期。行业协会美国电信协会向一家联邦法院表示，行业主体已投入逾2300亿美元参与联邦通信委员会的频谱拍卖，同时斥资7000亿美元搭建通信网络，企业认为自己买到了近乎产权的权益。

　　近几个月，各大电信运营商股价承压，市场担忧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将在明年的拍卖中拿下更多频谱资源，借此与运营商展开竞争，其中包括实现普通手机直接连接卫星。

　　针对天地通信频段的争夺同样愈演愈烈。卫星频段由联合国下属机构国际电信联盟管理。

　　美国联邦政府代表本国企业申请相关许可，遵循先到先得原则。后续入局者虽可使用相同频段，但必须与先申请者协调，避免信号干扰。这套机制让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以及其他较早大规模提交申请的美国企业占据优势。

　　全球多数国家并不认可这一现状。这些国家认为，无线电频谱不应视作私有财产，而应当是受国际监管、由全人类共享的资源。这一主张看似格局宏大，实则也是一种防御手段，用以抗衡太空探索技术公司这类抢占先机的强势企业。

　　美国谈判代表正准备在定于2027年10月至11月的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上展开博弈，主张应当在先申请者(多数由美国运营商提交)占据优先权的频段实现“公平接入”。

　　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在其估值1.8万亿美元的首次公开募股招股说明书风险提示部分点明了这一难题。文件写道，获取频谱许可“流程复杂、耗时漫长，部分司法辖区的监管流程可能受到保护主义政策或政策偏好影响”。

　　该公司同时警示，部分国家正在考虑修改卫星运营商国内运营牌照的发放规则，不再默认优先保障持有国际电信联盟频谱优先权的企业，而是纳入其他考量因素，例如申请者是否为本国本土企业等。

　　太空商业开发的博弈已持续数十年。1967年《外层空间条约》禁止任何国家宣称对月球或其他天体拥有主权，但并未厘清私人主体的权益主张。1979年后续出台的《月球协定》试图确立太空为人类共同财富的理念，然而美国以及其他主要航天大国均未批准该协定，由此形成监管空白。

　　特朗普政府倾向于将太空视作私有资产，而非人类共有资源。特朗普首届总统任期签署的一份外层空间相关行政令明确提出：“美国不将太空视作全球公域。”

　　美国方面对欧盟拟定的《欧盟太空法案》心存忧虑。该法案设置的欧洲运营准入门槛，看起来意在增加大型非欧洲运营商(包括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的经营负担。美国智库新美国基金会的研究人员指出，加拿大、巴西、日本、印度与中国的监管框架中，同样显现出类似的保护主义倾向。

　　对卫星行业财务与监管文件进行追踪的奎尔蒂分析公司负责人克里斯·奎尔蒂表示：“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在美国国内能够获得联邦通信委员会的政策支持，但在国际层面处境截然不同。”即便通过国际电信联盟拿到全球频谱使用权，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仍需要逐个取得各国许可，才能启动当地服务。

　　美国能够在新一代无线服务领域保持领先，联邦通信委员会功不可没。该委员会要求现有频谱使用方采用先进技术，最大限度降低信号干扰，提升频谱共享效率。精巧的工程技术往往能够化解频段冲突。

　　低轨卫星企业行业组织太空连接协会执行董事戴维·雷德尔表示，在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积极游说推动下，联邦通信委员会开展的频谱现代化改革，让美国在频谱领域“令全世界艳羡”。雷德尔曾在特朗普首届政府任职，执掌美国联邦政府内部的频谱主管机构国家电信和信息局。

　　太空连接协会认为，当下最严峻的瓶颈不在华盛顿，而是运营商进军海外市场时，面临“漫长且时常充满对抗”的牌照审批流程，每个国家的监管机构都有权决定是否开放落地许可。

　　国际电信联盟难以跟上卫星通信技术进步的步伐。以往商业卫星大多部署在赤道上空约3.5万公里的地球静止轨道，国际电信联盟为卫星分配轨道位置，防止信号互相干扰。但新一代低轨卫星的轨道高度要低得多，大多仅距离地表数百公里，且卫星数量庞大，不会固定停留在天空某一位置。

　　正因如此，国际电信联盟不再尝试为低轨卫星分配轨道位置，因为这项工作根本无法完成。取而代之的方案是，频段使用权优先授予最先提交申请的主体。为防止企业囤积闲置频段(过往已有相关案例)，国际电信联盟设置了一系列启用时限。但相关执行力度薄弱，因为国际电信联盟无法独立核查卫星运行状况，很大程度依靠企业自主申报。

　　长期以来，全球频谱规则依靠国际共识制定，国际电信联盟大约每四年举办一届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协商敲定，各方默认，任何国家都不会大幅脱离共识单独行动。然而在联邦通信委员会现任领导层推动下，美国正在打破这一默契，抢先推行新规。

　　新美国基金会无线未来项目负责人迈克尔·卡拉布雷斯主张，美国应当持续施压，证明相关改革具备可行性，再推动全球其他国家跟进效仿。

　　资深电信政策律师哈罗德·费尔德表示，上世纪70年代国际电信联盟相关条约起草之时，只有各国政府掌握航天技术，规则制定由各国主导。他说：“如今私营企业发展速度迅猛，国家之间竞争加剧。不仅缺少成熟规则，现有体系内催生新规则的动力也日益不足。”

　　外交谈判僵持不下之际，一名行业倡导者口中的“空中现实”持续累积。仅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的“星链”卫星，数量就占据在轨活跃卫星总数约三分之二，集中部署在最适合低延迟宽带传输的低轨道圈层。星链业务如今贡献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约6成营收，几乎包揽了公司的全部营业利润。

　　但主张太空属于全人类共同公域的阵营并未放弃。国际消除歧视倡导者中心联合创始人、律师汉斯迪普·辛格称，各国必须尽快采取行动，“避免少数强国与大企业先行建立行业惯例，最终固化为全球通行规则”。（编译/林朝晖）